来安踞皖东江淮丘陵腹地,北接淮河,南邻金陵,处长江北岸与淮河流域之过渡地带。境内岗峦如垅,滁河及其支流呈叶脉状分布,古遗址多择沿河台地、高亢岗阜而建。此地历为吴楚襟喉、南北拉锯之冲,兵燹与水患交侵,致使大量古城湮没,地表标识模糊,或仅存土垣残迹,或深埋于现代城墟之下。文献载记与考古实证常存参差。本报告依文化层序列,梳理县域经科学调查之重要遗址,分述如下。
一、史前聚落:文明曙光
1. 顿丘山遗址(新石器—商)
位于新安镇(县城)城东村赵坝生产队,呈台形,南北长200米,东西长120米,文化层平均厚度约2.5米。1972年5月,安徽省博物馆考古工作者在此开探沟试发掘,出土一批石器、陶器、蚌器、骨器和铜镞、卜甲等珍贵文物。其中卜甲在江淮地区为首次发现。经考证,该遗址为殷商早期文化遗址。出土文物均被安徽省博物馆收藏。遗址已被列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顿丘山遗址证实了来安境内新石器时代便有人类栖息繁衍,是皖东龙山文化东渐之关键节点,也是探索江淮地区与宁镇文化交汇的重要窗口。
2. 狗耳城遗址(新石器—商周)
地处水口镇滁河沿岸,呈不规则台形。出土遗物涵盖商周时期绳纹陶鬲足、印纹硬陶罐残片,并见小型青铜兵器。该遗址未见明显高大夯土城墙,推测为环壕聚落,是吴楚势力消长背景下控扼滁河水道的重要邦族中心。
二、先秦城邑:边地烽烟
先秦时期,来安境内无独立诸侯国建置,主要为吴、楚、越交替管控之边地。经调查,未发现诸侯级都邑,多为军事戍守城寨或卿大夫封邑。遗迹以环壕、夯土台基为主,文献记载极为零散。目前认定的先秦城址多依托自然岗地,呈不规则形制,反映了“因天材,就地利”的早期筑城思想。
三、秦汉:建阳故城
建阳故城(东城埂遗址)
位于水口镇东城埂。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建阳县,属九江郡。汉初属淮南国,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复归九江郡。东汉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建阳县入全椒县。现存断续夯土城垣残基,平面近方形,采集遗物以绳纹板瓦、筒瓦及卷云纹瓦当为主,陶器可辨瓮、罐、盆等。《明一统志》载:“考县南三十里水口镇东有古城址,高数尺,俗呼东城埂,相传即古建阳遗址。”作为秦代首批建制县之一,建阳曾是滁河下游行政枢纽。然三国鼎立,魏吴划江而治,此地沦为前线,战乱频仍,人口锐减,城池遂废。后世俗称“古城埂”,因长期取土烧砖、农耕破坏,城墙损毁严重。墓地北300米处为水口汉墓群,占地约2000平方米,1978年前后曾出土棺墓及铁剑、铜镜、五铢钱等随葬品,属新莽时期墓葬。目前仅完成地表踏查与小规模勘探,亟待系统发掘以揭示其全貌。
四、两晋—南北朝:侨置迷踪
1. 侨置顿丘县城
东晋永嘉后,北方流民南渡,于来安东境侨置顿丘郡,后改县。据方志与地名考证,城址约在今新安镇区域。然因历代县城叠压,地下遗存深埋于现代城镇之下,地表几无踪迹。其确认主要依赖文献与地名学线索,考古辨识难度极大。该遗址是江淮地区“侨置”制度的典型物证,见证了中原衣冠南渡与土著文化的融合。
2. 高塘郡—高塘县故城(半塔古城)
南朝梁于半塔镇西高塘地区侨置高塘郡,领高塘、盘塘、石城、平阿、兰陵5个侨县;北齐天保六年(555年)因之;北周废郡置高塘县;隋开皇初并入顿丘县。古城依托岗地修筑,虽经千年,局部夯土墙基仍隐约可辨。其地控皖东通苏北之孔道,军事地位凸显。《江南通志》载:“高塘故城,在来安县东北白塔鎭西。”至抗战时期,半塔保卫战即依托此古岗地形展开,古代军事地貌深刻影响了现代战争形态,体现了地缘价值的延续性。半塔镇尚有丁城遗址、高唐郡废城遗址等史迹。《方舆纪要》载丁城“四面平远,城址高数丈”。
3. 高塘遗址(水下遗址)
位于杨郢乡宝山村分水岭山脊,总面积约7000平方米。曾出土石鼓等遗物,留存墙基、古井等遗迹,是江淮分水岭地带少见的南朝侨置郡县相关遗存。因1993年江淮分水岭综合治理项目,遗址区域筑坝扩挖成现状水塘,遗址整体淹没水下,原建筑格局难以辨识。高塘遗址为研究六朝时期江北防御体系与政区迁徙提供了重要依据,水下封存或保留部分文化层,未来考古勘探有望解锁更多历史信息。
五、隋唐—南唐:永阳旧治
永阳故城(旧县台)
唐景龙三年(709年)析清流县地置永阳县,设治于瓦砾岗(今新安镇十里村瓦岗南坡)。遗址呈长方形,地势北高南低,曾是来安县前身永阳县的治所,历时439年。地表散布唐代青瓷碗底、罐口沿及布纹瓦片。南唐中兴元年(958年)改永阳县为来安县,治所同前。直至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年),县治迁至今新安镇(古大雍镇),旧治始渐荒废。如今遗址多被房屋、道路覆盖,仅存水塘和农田,地表遗物几难寻见。该遗址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是研究唐至南宋皖东州县建置、城市布局和区域政治中心变迁的关键。
六、宋元明清:老城与圩寨
1. 来安老城(宋元明清)
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年),县治迁至大雍(用)镇(今新安镇)。旧无城,明成化四年(1468年)始筑土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改筑砖城,故城周长6里32丈(3公里余)。明清两代多次修筑砖石城垣,设城门、敌楼。建国后因城市建设,城墙多被拆除,仅残存部分护城河遗迹。地下可能仍保留有宋明以来的街道、衙署基址,是未来城市考古的重点。
2. 吴王城遗址(三国)
位于雷官镇东部,原姜渡村姜东生产队,时代为三国,类别为古遗址,面积81200平方米。为来安县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内残存大量瓦砾,平均文化层厚度约80厘米。1985年县文物工作组普查时发现。吴赤乌十三年(250年),孙权遣兵于堂邑作涂塘(即填塞滁河为洲,史称瓦梁堰),以淹北道阻魏兵。吴王城作为特殊的地理位置,扼控南北,为历来兵家所重视。
3. 晚清圩寨
晚清咸同年间,捻军兴,来安乡间依托古遗址高地广筑圩寨。此类圩寨多呈圆形,外环深壕,内筑高墙,形成“古城套圩寨”的特殊景观。如半塔周边之兴隆圩、张山圩等,皆利用或叠压于古文化遗址之上。古人取旧城夯土加固圩墙,客观上对早期遗址造成了二次破坏,但也反映了在动荡时局下,古遗址防御功能的延续与转化。
七、近年考古新发现
来安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新发现多处文物遗存。除前述高塘遗址、永阳县城遗址外,还包括:水口镇前郢宋代墓葬群,地处平畈高台地,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大英镇广佛村乌龟墩遗址;汊河镇储茂村百步井,相传始于元代,至今仍在使用;大英镇五岔村清代“禁青碑示”,立于乾隆十四年(1749年)。此外,1972年新安镇出土宋代金扣玛瑙碗一件,现藏安徽博物院;1991年复兴林场发现汉代“军假司马”铜质官印一枚。这些发现不断丰富着来安的历史文化图景。
综合考论
层累的困境: 来安古城遗址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叠压”与“破坏”。侨县顿丘、永阳旧治多被现代城镇覆盖;建阳故城则饱受取土之害。这要求考古工作必须结合文献、遥感与精密勘探,方能窥见一斑。
选址的智慧: 纵观诸遗址,无一不选址于高亢岗台,既避滁河泛滥之虞,又利军事防御。这种“择高而居”的人地关系模式,从史前延续至晚清圩寨,一以贯之。
历史的链条: 从史前环壕(狗耳城)到秦汉县治(建阳),再到侨置新城(顿丘)、南朝郡县(高塘)、隋唐旧治(永阳),直至明清老城与晚清圩寨,来安的遗址序列完整展现了江淮边境县域“生生不息”却又“屡毁屡建”的沧桑变迁。
地缘的镜像: 紧邻南京的特殊位置,使得来安遗址出土的器物(如青瓷、陶器形制)兼具江淮本土与宁镇地区风格,是观察南北文化交融的绝佳窗口。从秦代建阳立县到南朝侨置郡县,从唐代永阳到南唐来安,两千余年的遗址序列,正是江淮边地政权更迭与文明延续的实物见证。
《来安考古咏》
滁水东流去不还,古城层垒土斑斑。
顿丘山色藏龙影,狗耳城墟认旧鬘。
秦碣建阳沉野蔓,梁垣高塘隐烟鬟。
南唐永阳今安在?瓦岗台高草树闲。
叠压千年迷故迹,侨置几度杂夷蛮。
半塔烽火淬新骨,圩寨斜阳话苦艰。
莫道边陲无信史,陶纹瓷片解连环。
江淮吴楚交融处,留与后人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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