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有个地方叫神居山，名字听着就挺玄乎。

当地人管它叫 “ 土山 ” ，因为海拔还不到 50 米。

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小山包， 1979 年春天出了件大事。

山顶一炮下去，轰开了一座两千多年前的王陵。

墓主是汉武帝的亲儿子，广陵王刘胥。

仲春的扬州，确实是好时候。

瘦西湖公园西门，下午三点多，一群人一群人在拍大合影。进去了更热闹，往二十四桥走，往前面的五亭桥方向去，虽说还没到人挤人走不动的程度，但也是一拨接一拨，基本上就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这热闹劲儿，凑一回就够了。

干嘛非要在主城区挤着？扬州那么大，周边好地方多得是。

往北走，沿着扬子江路开，红绿灯是不少，可一路上风光也不错。过了甘泉镇，拐个弯，就进了高邮地界了。

高邮这地方吧，中国独一份 —— 用 “ 邮驿 ” 命名的城市，留了全中国最完整的古邮驿。南宋词人秦少游是高邮人，清朝大学者王引之父子也是高邮人，还有汪曾祺，那是让全世界都知道高邮鸭蛋有多好吃的人。

高邮有个神仙居住的地方，你知道吗？

高邮人说，神居山，是他们那儿唯一的山。这座山不像什么高山峻岭，海拔顶天了也才 49 米，搁在别处那就是个土堆子。可 “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 ，神居山这名号，来得一点都不虚。

神居山又叫 “ 土山 ” ，后来改叫 “ 天山 ” ，跟新疆那个天山同名。高邮地势平洼，属于里下河浅洼平原，高邮人管自个儿城市叫 “ 盂城 ” ，说高邮城像痰盂的底部，又低又凹，这一片全是平原，就神居山这么一个小山包孤零零立在这，你说稀罕不稀罕。

神居山的海拔，坊间一直说不准。

有说 99 米的，有说 49 米的，还有说 46 米的。甭管多高，它确实是高邮海拔最高的地方了。

这座山不一般，是 1200 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山石都是玄武岩，气孔密布，一捏就知道是火山石。当地人从前不懂这个，只晓得山上的石头好使，开山采石几十年，硬是把山顶挖掉了一大半。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采石，才炸出了一座惊天大墓。

上神居山，第一个要去的是古悟空寺。

你别看这名字好像跟《西游记》沾边，其实是个正经的佛家寺院。古悟空寺始建于西汉末年，说起来还是个守陵寺呢 —— 广陵王刘胥的后人为守护王陵建的，用佛门净地替代守陵兵丁。

到了北宋时期，这寺庙扩建成九十九间半，一时香火鼎盛，成了淮左地区的佛教中心。

春夏秋冬，风景都不一样。

古悟空寺现存的大雄宝殿是老的，虽然比不上当年九十九间半的规模，可那股子古朴庄重，让人一进去就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大雄宝殿里供着佛祖，佛祖身后，是一尊千手千眼观音。说真的，这尊观音像第一眼看过去，满眼都是手，每只手心都有东西。有的拿法器，有的是慧眼。当地人讲，只要诚心，观音就能救你。

大雄宝殿右后方，有棵八百多岁的老银杏树。

那棵银杏树啊，你说它老了，可枝枝杈杈还在努力往外伸，像是在使劲儿活着。 当地人说，以前这树水灵着呢，叶片肥大，后来开山取土伤了根，就成了现在这模样 —— 半死不活，可就是不死。

八百多年，它看尽了这个地方所有的起起落落。

银杏树下边，是一池碧水。

水很清，深不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看着像一面镜子。

看着挺养眼的，对不对？可你知道这水是怎么来的吗？

这水下头，埋着汉代广陵王刘胥的原墓。

对，水下头。

1979 年到 1982 年，考古队把一、二号墓整体挖走了，移到了扬州市区。大墓移走之后，原来的墓坑空了，天长日久，积了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水塘边，还有一座三号墓，孤零零立在那儿。三号墓的封土保存得很完整，像个小土丘，被水塘一衬，说不出的萧索。

三号墓跟一、二号墓摆在一起，像个 “ 品 ” 字。一、二号墓是广陵王刘胥和王后，那这座三号墓，会不会是他们家谁？会不会像湖南马王堆汉墓那样，是一家子？利苍和夫人辛追在墓里，儿子墓在边上，马王堆二号墓因为密封不好，没剩下多少东西，三号墓早年被盗墓贼光顾了好几回，差不多空了。

神居山这座三号墓，封土好好的，啥时候能挖一下看看呢？

这事儿吧，往后拖了再说。

往神居山南边大约一公里，有个帝尧广场。

广场正中有座帝尧塑像，九米多高，挺气派的。正门前神路上的塑像前头，还修了祭台和香炉。

可这地方，是个著名的烂尾工程。

2013 年，总投资 38 个亿的神居山项目开工了，规划了 8 平方公里，想打造成啥呢？名帝 —— 尧帝文化休闲游赏，名寺 —— 古悟空寺宗教朝觐，名湖 —— 矿坑蓄水形成的 “ 天池 ” 。想的很美好。到 2014 年， 9.9 米高的帝尧原身像倒是立起来了，可后续呢？没了。

钱呢？花完了。

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轰轰烈烈开工，悄无声息停工。

如今再去看，帝尧广场杂草丛生，当年规划里的 99 米高帝尧铜像，至今还在纸上。古悟空寺新修的大雄宝殿，搭了个框架就搁那儿了，铁架子生着锈，看着让人唏嘘。

对了，神居山还是火山遗迹。

石头缝里发现了不少带孔隙的石头，有灰的有红的还有黑的。往水里一搁，好家伙，一块块都浮在水面上。这就是火山石 —— 气孔多，比水轻。

说到神居山，最绕不开的就是汉墓的事儿。 1979 年那个春天讲起。

那年开春，高邮天山镇（那时候还叫天山乡），神居山山头上有个采石场。 工人们天天开山放炮采石头，轰隆轰隆的，大家都习惯了。可那年 5 月的一天，一炮下去，出事了。

那声巨响比平时更闷，山体塌出一个大口子，碎石滚落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木头。规规整整的木头，一根一根排得齐刷刷的。

采石场负责人一看不对劲，立码报告了县文化部门。消息报上去，层层传递，没多久就惊动了省里和北京。

南京博物院的考古队很快就到了现场。

考古队员们一进场，所有人全傻了。

这座墓太深了 —— 埋在山体下面 25 米处。墓道长达 60 米，墓坑东西宽 23 米、南北长 28 米，墓顶封土厚 5 米多。

这不是坟，这是埋在山里的宫殿。

更让人傻眼的，是里面的棺椁结构。整个墓室全是用巨大的木料垒起来的，没一颗铁钉，全是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每一根木头上头，还漆写着 “ 广陵船官材板广二尺 ” 之类的字，标明这块木料放在什么位置，什么方位。

考古队长当场就认出来了 —— 这是 “ 黄肠题凑 ” 。

汉代人讲究 “ 事死如事生 ” ，死了得跟活着一样。

皇帝和诸侯王下葬，用的最高规格就叫 “ 黄肠题凑 ” 。啥意思呢？ “ 黄肠 ” 指的是柏木的黄色木芯， “ 题凑 ” 就是把木料头朝里堆砌起来，围成一个大框。

广陵王刘胥这副棺椁，用的是金丝楠木，比柏木还稀贵， 856 根金丝楠木， 545.56 立方，光木材就折合 54556 立方米，全部榫卯拼接，没一颗铁钉。

木椁面积比湖南马王堆汉墓大了整整 18 倍。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那具女尸，轰动全世界吧？那可是两千多年前的遗体，保存得跟刚死似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 神居山这座墓的木椁面积，是马王堆的 18 倍。

18 倍。

这已经不是墓葬了，这是给刘胥在地下造了一座城。

出土的随葬品更是让人眼花缭乱。铜器、漆器、玉器、陶器、木俑、马车，凑齐了一套。最稀罕的是一套完整的浴具 —— 洗澡盆、凳子、勺子、灯，全乎得很。汉代考古里，整套浴具极少见。

还有金缕玉衣残片。什么是金缕玉衣？就是用金丝把几千片玉片串联起来的 “ 寿衣 ” ，汉代最高规格的殓服，皇帝和特赐的诸侯王才能用。

墓主人是广陵王刘胥。

刘胥是汉武帝刘彻的第四个儿子。汉武帝活了多少年，生了六个儿子，刘胥排第四。两个哥哥早夭，剩下他和刘弗陵 —— 后来的汉昭帝。

刘胥这个人，长得高大魁梧，力气大得不得了。 史料说他可以空手跟野猪、狗熊搏斗，打猎骑射更是一把好手。

照理说，汉武帝的儿子，长了这么一副好身板，怎么着也该有大出息吧？可是刘胥这辈子，就卡在了一件事上：他太能活了。

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哥刘旦也死了。剩下的，就他和刘弗陵。可刘弗陵当了皇帝，他做王爷。

一个王爷，心里不平衡，怎么办？

刘胥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 诅咒皇帝。

对，你没看错，是诅咒。刘胥在自己的封地里找女巫做法事，天天诅咒皇帝赶紧死。

汉武帝活着的时候，刘胥不敢造次。汉武帝死了以后，刘弗陵继位，是为汉昭帝。刘胥觉得机会来了 —— 太子的位子轮也该轮到我了吧？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汉昭帝活得好好的。

于是他找了个女巫，在自己的封地里偷偷诅咒皇帝。

这事儿办得隐蔽，暂时没人知道。

汉昭帝二十一岁就死了，没留下儿子。按说刘胥是活着的汉武帝儿子里最年长的，怎么着也该轮到他了吧？可朝廷里的大臣们商量来商量去，选了刘询，就是汉宣帝。

这下子，刘胥彻底坐不住了。

你想想这个心理落差 —— 你都排到第一顺位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八岁的刘贺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废了，轮不到他。最后选了刘询，他还是没戏。

刘胥的诅咒大法升级了。他不仅诅咒汉宣帝，连大臣霍光也不放过，巴不得这些人赶紧死。

可诅咒哪儿能真管用？汉宣帝不仅没死，还在位二十五年。

诅咒这事儿，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的。

这事儿最后还是被人告发了。

汉宣帝派人去查。刘胥听说朝廷要来查自己，他知道跑不掉。他在王府里哭了一场，吩咐摆下酒席，跟自己的儿子王妃们吃了一顿饭。

那天晚上，刘胥在府中自缢身亡。

广陵王刘胥的墓葬规格那么高 —— 黄肠题凑，金丝楠木，随葬品铺天盖地。一个以诅咒皇帝出名的王爷，死后享受的待遇，却直逼皇帝本人。

汉代是 “ 同茔异穴 ” 夫妇合葬，意思就是两口子埋在一个墓园里，但各自睡各自的棺材。 刘胥和夫人就是这样 —— 一号墓是刘胥，二号墓是夫人。夫妻俩隔着土壁，相伴两千多年。

原址品字形布局的三号墓，至今还没发掘。三号墓封土完整保存至今，可是从未主动发掘。会不会真像马王堆那样，一家三口都在呢？

还有神居山本身就是一座古火山， 1200 万年前喷发过。如今满山的玄武岩，熔岩冷却后留下的气孔里面，说不定藏着火山玻璃之类的宝贝。

顺着台阶往下走，一片水域就在眼前，就是原来的墓坑位置。

墓坑里有五米多深的水，冬夏不涸，倒映着天。

神居山景区项目的烂尾 —— 帝尧广场半拉子工程，古悟空寺新大雄宝殿搭了个框架就搁浅了，野草疯长，铁架生锈。 38 个亿的项目，就这么烂在了这片山水之间。

神居山呢，它不管这些。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火山石的气孔里藏着千万年的秘密，三号墓的封土下还埋着未解的谜团。曾经被炸开又被搬空的两座王陵原址，如今静水深流。

那棵八百多年的老银杏还在山风里站着。悟空寺只剩下大雄宝殿，一个和尚守着几尊佛像，朝钟暮鼓，春诵夏弦。

“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 ，这山有神仙居住过吗？

广陵王睡过，尧帝诞生过，火山炸裂过，墓穴被挖走过。

神居山就在那里，不高，很老，它已经是神仙了吧。

神仙的样子，不就是守住所有的生生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