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行政区划地图上,安徽省天长市的形状格外引人注目——它像一只拳头深深嵌入江苏省腹地,三面被江苏五县市区环抱,只余一面与来安县相连。这片1770平方公里的土地,何以成为安徽“伸进江苏的拳头”?其行政区划的千年变迁,串联起的是一部跨越1250余年的历史,背后交织着帝王的个人意志、军事的战略考量、革命的红色记忆以及当代治理的现实需要。

一、“千秋”与“天长”:因帝王诞辰而生的县
天长正式置县的历史,要从一位皇帝的个人生日说起。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唐玄宗李隆基为纪念自己的诞辰,将每年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又特诏“割江都、六合、高邮三县地置千秋县”,以此呼应“千秋节”之名。一个县因帝王生日而设立,这在历史上并不多见。
天宝七年(公元748年),“千秋节”更名为“天长节”,千秋县也随之易名为天长县。从“千秋”到“天长”,寄托的正是帝王对江山永固、“天长地久”的执念。这个因皇权意志而生的县级建制,却展现出惊人的历史生命力——自唐代得名之后,天长这一名称历经宋、元、明、清、民国直至当代,虽时有升降,却从未在行政版图上消失。
唐代以后,天长的行政隶属经历了复杂演变。南唐升元元年(公元937年)设为建武军,后周时改称雄州。宋代更是反复升废——北宋至道二年(公元996年)废军为县,南宋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复升为天长军,绍兴年间又降为县、改属招信军。元代隶属泗州,明代洪武年间随泗州隶于凤阳府。至清代,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泗州升为直隶州,天长仍属之。可以看出,尽管天长的县级地位虽有所波动,但其基本行政框架在唐宋之间已经奠定。

二、孤悬苏皖之间:省际边界形成之迷
天长之所以成为安徽“插入”江苏的一块“飞地”,关键转折发生在1955年。
明清两代,天长一直隶属安徽省(清代属凤阳府泗州),其地理形态在当时的地图上并不显得突兀。然而1955年,为加强洪泽湖的统一管理,国家做出了一项重大省际行政区划调整:将安徽省临近洪泽湖的盱眙县、泗洪县划归江苏省,同时将江苏省徐州的砀山县、萧县划给安徽省。
这次调县,原本是为了解决洪泽湖跨省治理的难题。行政学上有一个基本原则:自然地理单元应当尽可能与行政区划单元重合,以便于资源统一调配和公共服务供给。洪泽湖作为一条重要的水系,被安徽和江苏两省共管,在防汛、水利等事务上容易产生协调成本。将盱眙、泗洪划归江苏后,洪泽湖全部纳入江苏省境内,管理权归一,治理效率大大提高。然而这一调整,却客观上拆散了盱眙、泗洪、天长曾经连成一片的格局。盱眙和泗洪被划走后,天长便成为安徽孤悬于江苏腹地的一个突出部,被高邮市、仪征市、六合区、金湖县、盱眙县从东、南、北三面合围。

三、从“炳辉县”到天长市:近现代建制的几度更名
民国时期,天长的行政归属几经变动——1914年属淮泗道,1928年直隶安徽省,抗战期间又先后划归第五和第九行政督察区。然而这一时期最值得铭记的,是“炳辉县”的出现。
1946年6月,为纪念已故新四军副军长罗炳辉将军在皖东地区抗日根据地的卓越功绩,苏皖边区政府决定将天长县更名为炳辉县。罗炳辉曾率部转战于天长汊涧、大通、杨村、秦栏一带,与这片土地结下了深厚渊源。同年7月国民党军队占领县城后,一度恢复旧名;1948年12月又恢复炳辉县建制,直至1959年12月国务院决定复名天长县,次年1月正式更名。
炳辉县虽然前后存在时间不长,但它承载的是一段革命记忆,是行政区划变迁中“红色印记”的典型表达——以名将命县,既是纪念,也是一种政治姿态。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炳辉县先后属皖北行署滁县专区、蚌埠专区,1961年复属滁县专区,1992年随滁县地区改市而成为滁州市辖县。直至1993年12月经国务院批准撤县设市,天长市成为省辖县级市,由滁州市代管。今天的天长人驾车出行,往扬州约55公里,往南京约90公里,往合肥却要210公里。这种“心向南京、身属安徽”的地理姿态,恰好是它历史命运的缩影。

四、从“撤区并乡”到“强镇扩权”:内部区划的大调整
如果说省际边界和地市级隶属的变化体现了宏观行政权力的博弈,那么天长内部的乡镇区划调整,则更直接地反映了基层治理的演变逻辑。
至1991年底,天长县仍维持着6个区、4个镇、32个乡的建制。1992年2月,天长推行“撤区并乡”,撤销仁和、金集、城关、汊涧、大通、铜城6个区公所,将众多乡镇合并为14个镇、6个乡。这次改革的目标非常明确:减少行政层级,实现“区镇合一”,以提高行政效率、降低治理成本。
这一思路在当时具有相当的前瞻性。区作为县政府的派出机构,在实际运行中与乡镇存在职能重叠和资源内耗。“撤区并乡”直接切断了这一中间环节,使乡镇直接对县负责,治理链条大幅缩短。
到了2007年,天长的乡镇合并进一步深化。原4个街道、16个镇、8个乡调整为1个街道、14个镇:城南街道并入天长街道,永丰街道与桥湾街道合并为永丰镇,安乐镇、高庙集镇并入铜城镇,釜山镇并入汊涧镇,便益乡并入大通镇,龙集乡并入杨村镇,十八集乡并入石梁镇,谕兴乡并入金集镇,界牌镇和芦龙乡并入仁和集镇,关塘集乡并入冶山镇。从36个乡镇压缩到15个(14镇1街道),机构精简幅度超过了50%。合并后的铜城镇由原铜城、安乐、高庙、龙岗、乔田五个乡镇聚合而成,成为皖东经济强镇的典型代表。
2020年,天长又在街道层面进行了优化调整。撤销原天长街道,以二凤路为界拆分为千秋街道和广陵街道。新的街道划分纳入了千秋、安康、园林等9个社区及戴坝村。这一调整的初衷,是为了适应中心城区不断扩展的现实需要——当一个街道人口规模和管辖面积过大时,拆分更有利于精细化管理,这正是行政区划调整中“因势而变”的体现。

从天宝元年割三县地置千秋县,到1993年撤县设市,再到2020年街道拆分,天长市1250余年的行政区划变迁呈现出一个鲜明特征:自唐宋奠定县域主体框架后,它的省际归属和内部治理形态始终处于动态调整之中。帝王意图、军事需求、治理效率、自然地理统一性——这些不同维度的力量在不同时期交替作用于天长的行政版图之上。某种意义上,天长今日“安徽东大门”“嵌入江苏的拳头”的独特地理身份,并非一次人为设计的结果,而是多重因素——包括唐代建县、明代隶属凤阳府、1955年苏皖换县——叠加而成的历史遗留。天长的变迁不是孤立的地方个案,它是中国基层行政区划演变的一个生动样本,值得被认真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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